私人·印度·珍藏-Kurshe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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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sheong是一个通常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名字,在当地的Lepcha方言中意为“白兰花盛开的地方(Land of White Orchids)”(用赵本山体,是不是可以叫“白兰花乡”?)。照着我由远及近的路线,它也是我在整个大吉岭一周旅行的最后一站。我那专找鸟不拉屎之地撒欢的逆向旅行的癖好,大概就是在去了Kursheong之后养成的吧。

电视塔是小城屈指可数的地标

电视塔是小城屈指可数的地标

(一)Harry妈妈

前一天与Vishal分别已然倍感失落。此时喝上的大吉岭红茶再怎样浓醇可口香气沁脾,也已驱散不了与日俱增的离愁别绪了。吉普公车的后排坐着三四个比Vishal稍小一些的少年,一路上随着Simple Plan的“Welcome to My Life”手舞足蹈活力四溅,我却一点加入他们的心思都没有。坐我旁边的是一位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再往左则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不知是她的妈妈还是婆婆。男孩肤色白皙,长得很可爱,尤其是印度小孩特有的大眼睛和长睫毛,很是水灵。可他似乎对我这边的风景太感兴趣了,不断往我这边挤,压缩我的双手本就局促得可怜的伸缩空间。过了一会,他妈妈终于“识破”了他对我的“领土侵占”,把他往回抱了抱并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重新得以让双臂自由垂于两侧的我也回敬了一个微笑。我们于是攀谈起来,小男孩也把注意力从风景那儿转移到了正与其母交谈的我身上。他叫Harry——没错,哈利波特的“哈利”,不过这不是真名,而是因为他太喜欢哈利波特了,所以索性也叫自己Harry!当得知我是独自“流浪”,Harry的妈妈露出了和阿妈、Rinku姐姐、微笑如出一辙的惊叹:一个人走南闯北真了不起,要多注意安全啊!莫非是出于母亲的天性,她也和阿妈一样关心起我的住宿,并且在得到我“还没定”的吊儿郎当的答案后立马邀请我住到她家去。如果只是功利地出于省钱的考虑,想着再怎么折腾也别和钱过不去;或是按照我越来越认同的看法,应该多去观察当地寻常人家的日常生活,我便不会让与小Harry共处的机会轻易溜走。只是当时我的那颗好奇心早已被邂逅阿妈和微笑的不可思议塞得满溢出来,以至于我竟不知该如何承接Harry妈妈的友好,就好像是预见了自己若承接了这多一份的温暖,离别时的我心必然就会爆炸(可见当时的我是多么幼稚——而且最终心还是爆炸了……这是后话)。于是只能惋惜地与他们告别。为了不让Harry妈妈担心,我在车停稳于main road之后马上“指认”了马路对面看见的第一家旅馆,示意我就住这里不会有问题。好心的Harry妈妈还是给我留了她家的电话,让我遇到问题一定联系她。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告诉她我马上要回国,电话卡也就好久没充值了,让她再为我多担心——唉!即使没去成她家,我都已经要感动得不行了

且说被我随便指认上的那家旅馆,还真是有些诡异。询问有没有空房时,接待大叔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搞清我住一晚就走之后才带我去看房:原来这儿与其说是旅馆,倒不如说更像公寓。所有房客皆一个月起租。我被安塞进去的那房原是一学生的,只是学校放假,学生回家去了(就像Vishal那样),过不多久就要回来的。但其中的设施则和公寓根本没得比。(我后来洗澡的淋浴蓬头居然都放不出水!只能让大叔接一桶热水拎到房间。一星期来第二次用水桶作“原始搓澡法”,但心境已然天壤之别。)而且因为都是长租客,这里的“生活气息”也浓得多:小夫妻在阳台上拌嘴、孩子看动画片把声音调得哇哇响,甚至索性亲自上阵大哭大吼(谁要是将来办个世界儿童鬼哭狼嚎大赛,我百分百地看好印度儿童夺冠!)……房客们大门敞开地将他们的世界不加遮掩地暴露在我面前。好在当我关上走廊尽头的房门,一切便能安静许多。

好在即使是诡异的旅馆,门外也能看见日落

好在即使是诡异的旅馆,门外也能看见日落

(二)纱丽奶奶

Kursheong的名字虽和Kalimpong一样长,却着实比后者更小更袖珍,称得上main road的只有一条瘦削细长的Hill Cart Road,串起汽车站、toy train火车站、旅馆、网吧、餐馆、旅行社、杂货店……等各种设施。沿街的建筑纵不能说是萧条破败,至少也是年久失修了。

小路不出半个小时就走完了,依旧没有预设行程的我再次迷茫起来。Lonely Planet对Kursheong的描述也吝啬得很。区区一页纸中,Dow Hill顶上的Forest Museum似乎是唯一值得的去处。

“好牧羊人”学校

“好牧羊人”学校

Main road沿电视塔的反方向一路向右走到岔口,左侧靠山一面便通向Dow Hill。沿山而上的一路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车流,也不见多少行人,比走在main road上有趣多了。殖民地时期兴建的教会学校的维多利亚式风韵,在Kalimpong已有所领略,在Kursheong则是大量隐匿于Dow Hill山间。斑驳的英式老建筑与古典韵味十足的校名(“雅典/Athens”、“牧羊人/Shepherd”……)是学校唯一不变的符号,迎接一茬又一茬流水般的学生。时值放假,学校大多人去楼空,极少数留下的学生则慷慨地宽容了我因好奇而四处突击的相机镜头。我用微笑回应这份宽容,稀松平常的惬意标注了脚下的每一步足迹。直到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让我转而对这里的宁静刮目相看。

泰戈尔侄子当年住过的房子,如今已是寻常人家

泰戈尔侄子当年住过的房子,如今已是寻常人家

那是座毫不起眼的花园洋房(bungalow),墙上嵌着的那块白底黑字的大理石牌也是朴实无华。但它铭记的从前主人的身份,却让人眼前一亮——它一共提到了两位人物,孤陋寡闻的我只对“泰戈尔”有所耳闻。但这一位Abanindranath Tagore并非国人所熟知的诺贝尔奖诗人泰戈尔,而是后者的侄子。我后来补做了功课,才知道这位画家侄子乃是孟加拉复兴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孟加拉流派的奠基人:“他力挽盲目模仿欧洲学院派的颓风,倡导恢复印度古代的阿旃陀石窟壁画、莫卧儿细密画和拉吉普特绘画等民族艺术传统;主张从印度古代的史诗、神话传说和文学作品中选取创作题材;放弃油画而改用印度传统壁画和细密画的树胶水彩、蛋清颜料作画,以线条造型为主,并吸收了日本画、中国画、波斯细密画的技法,创立了一种古色古香、纤细典雅的东方画风。”……

泰戈尔侄子1920年在Kursheong的画作:Mountain Scene at Kurseong

泰戈尔侄子1920年在Kursheong的画作:Mountain Scene at Kurseong——据说是画在明信片上的orz…霸气的才气!

Hunting on the Wular

忍不住再放一张(感谢Adrian同学引荐):Hunting on the Wular。明显感受得到上文所说的吸收了中国画之菁华后的古色古香的东方韵味。

感叹泰戈尔全家皆非等闲之辈的同时,也不禁揣测他当初择居于此,看上的正是这片山头与世无争的宁静吧。这倒让我想起厦门的鼓浪屿。远离渡口与龙头路商业街的笔架山顶,不也熏陶了年幼的殷承宗成为一代钢琴大师?周遭的幽静甚至让整个鼓浪屿的风土人情,都渲染上了一份琴声飘扬的优雅。是涛声如琴的高低错落激发了艺术家,还是艺术家孜孜不倦的钢琴耕耘赋予了寻常浪涛以别样的灵性?泰戈尔侄子在Kursheong山间的留驻,亦让我触到一份相通的灵性。我在Kursheong旅行时正值四月,更是饱览这山间同鼓浪屿一样春暖花开。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这儿并未面朝大海而已。

我很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充分享受被不经意间的发现砸中的惊喜——与阿妈和微笑的相识,好像已经有些把我惯坏了。但为了在下午五点前回到山下的New Jalpaiguri车站赶上回程的火车,我必须尽快到达山上的博物馆——我还不知道到那里尚有多少距离呢!幸运的是不久便等到了一辆上山的吉普车。十五分钟后,我下了车。

置身于姹紫嫣红的花丛与郁郁葱葱的树林之间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却怎么也不符合我对“博物馆”的想象:深山老林中不仅没有一个外国游客,就连印度人也寥寥无几,一时间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下错了地方——确切地说,举目所及只有一群身穿海蓝色纱丽的中老年妇女。

Dow Hill山顶的Forest Museum

Dow Hill山顶的Forest Museum

我上前向她们求证这儿有没有博物馆,并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松了一口气。但她们只是前来参加基督教会的一个宗教活动,对这儿也并不熟。一个年纪稍长的妇女答应替我打探一下情况。五分钟后,她跑回来告诉我博物馆今天不开门。但似乎是瞧见了我的沮丧,她让我稍等片刻又跑开了,再次回来时带回的答复已经变成了可以参观,管理员十分钟后就跑来开门。

让这位纱丽奶奶来回奔波为我“疏通”,我已然十分感激,也有些过意不去,熟知进门参观后,她竟然全程陪在我左右!她的英语并不十分好,我提的很多关于动植物的问题她也没法回答。博物馆全程亦不让拍摄,因此关于展览本身的记忆如今已模糊殆尽。但从纱丽奶奶嘴里断断续续迸出的tiger, butterfly, orchid以及我早已从微笑那儿熟知的Laliguran……她竭力想帮助我的那股认真劲儿,却是那天上午最闪亮的温暖。

(三)大吉岭公务员

参观完博物馆、与纱丽奶奶道别时正午刚过,我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可以挥霍。眼看博物馆这“山顶”之上还有更上,便继续前行,终于爬到了我自以为的最高处。横在视线最远端的马路向左右两侧展开,伸向两端未知的远方;近处则是一片不大的足球场。大约初中年岁的少年们在体育老师的组织下踢起了比赛。简陋的足球场没有看台,当观众的同学们就跳上周边的墙垛加油助威。我学着他们潇洒地跳着上了看台,观看这场脚法也许并不出众,但却让每一个人都充分享受的快乐足球赛。

山巅快乐足球赛,蓄势待发!

山巅快乐足球赛,蓄势待发!

离开的那会是下午一两点的样子,原本应当是最热辣的太阳被Dow Hill上葱郁密布的各类我报不上名的乔木体贴地遮去了大半个脸。若非为赶火车从而顺利回到德里去搭前往Dharamsala的火车开启下一段旅程(可惜后来还是被Indian time给忽悠了……),这一定会是又一个让我无忧无虑的惬意下午。想到旅行中偶尔也要做出取舍抉择也许会是件让人无奈的事情,好在即使没有机会亲身体验那个下午,那种心情,我想,少年们欢乐挥洒的汗水,已经通过足球那种没有国界的语言传递给我了吧

从Dow Hill山顶植物园走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走的山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就这么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走在浓密松林的陪伴之间。事后,爱胡思乱想的我冷不丁地问了自己,如果当时山路中蹿出一只老虎怎么办?(西孟加拉的喜马拉雅山区可是盛产老虎的!)当我问完自己这个问题,确实也有一丝后怕。可奇怪的是,当时的自己却丝毫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脑海中只是充满着冒险的心满意足——或者,引用某一本书的名字——死在这里也不错。这可能更接近我当时的心境,假设我当时的确设想到这种情况。并不是说有了这种想法而不去抗争,而是万一抗争未果也不会遗憾,至少这样的宁静和美丽、这时的孤独与自由,切切实实地证明过命运在我活着的时候,待我不薄

然而,我那已进入天堂的爷爷似乎不怎么允许我这不吉利的胡思乱想。在深山老林走了约半个小时,来了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壮年男子与我同向而行。我抓住机会问他去山下的巴士站还要走多久,他便邀我跟他一起走,说走不多久便能叫到吉普车,届时下山也就只是十分钟的事了。他的家就在Dow Hill山间,但上班地点则在大吉岭——也许因为他是公务员的缘故,听说我是一个人旅行,他倒并未露出阿妈和微笑他们的惊奇,但也不忘叮嘱我凡事小心。只是我们同行了五分钟不到就拦到了吉普车;况且两位都是赶路人,遂没能深入交谈。但除了给我指我已经知道在哪的巴士站,他甚至还为我付了车钱!他先于我一站下车,因此当时我并不知情,直到下车准备付车费,才被司机告知“你朋友已经替你付了”……

就这样,大吉岭陌生公务员不求回报的慷慨相助,成了我的一周大吉岭之行所能期待的,最华丽的收尾。

(四)回程的眼泪

       一周前在Siliguri坐上了开往Kalimpong的巴士,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平原,回到了起点。第一次的独自上路被那么多的不可思议包围,一周前的我想象力再怎样丰富旺盛,怕也料想不到吧。从Kursheong回Siliguri的一个半小时对我而言,便是从山上到山下,从凉爽到酷热,从家的温暖回到现实的“骨感”:离开了那片深山老林,在这相同的国境内,怕是再也不会有陌生人会像亲人一般对待自己了。之前的不可思议混合着此时伤感的气氛、烈日的炙烤和旅途的疲惫一并袭来,让我难以招架,完全忽略了回程票还在候补名单(waitlist)上可能让我都回不了家!

其实早在当初购票的时候就应有所警醒:三月底顺利地买到了去程,但回程票的候补位次却是惊人的132——几近于不可能!然而无知者无畏,何况当“第一次”、“独自”、“旅行”这些词凑在一起,四处流窜的热血冲动完全压过了理性,加上之前提到我又是一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性子,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旅程:爬山喝茶才是正经事!

随后的一周内,这位次以十位一天的速度往前挪动,slowly but surely。列车发车前两小时在Siliguri火车站查到的最新位次是第72位,希望仍旧渺茫。售票员和她的中国同行一般冷脸相对,更加深了我的焦虑。好在入口处的门卫大叔不断安抚我一定有办法上车,并给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建设性意见——直接去十来分钟车程之外的上车地New Jalpaiguri找检票员。

绕了一大圈子找打检票员,程式化地口头答应了帮我解决问题,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即使是慢如Indian time,也都一分一秒地流过。但说来好笑,似乎当时的我并不能用慌乱来形容。出国前我爸给我买的旅行读物(当时尚未养成如今吸血鬼般嗜食书香之好,便只被动地接受父亲赠书)是闾丘露薇的伊拉克战地日记《我已出发》,在来大吉岭前已全部读完。现在想来,正是后来一直对我的recklessness颇有微词的老爸亲手送我的那本旅行读物,助长了我独自流浪的贼胆。但更关键的是,除了闾丘的巾帼气概,书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把流眼泪当作女人的杀手锏!这项惯常被视作“示弱”的女性专利成了我当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招数。我便果断就地在他们的办公室一哭二闹(当然,上吊是想都别想!)——让我自己也有些惊讶,我竟毫不费力地入了戏。眼泪如湍急的瀑布汹涌爆发,势不可挡……是情不自禁还是假戏真做,我自己也迷糊了。但清楚的是,这帮官僚大叔大概从未见识过独行的外国女生哭得如此放肆凶狠,无一例外地被吓傻了,态度也立刻大转弯,不知所措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地安慰我横竖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一边是战战兢兢的安抚,另一边则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忙进忙出。在持续不断的眼泪攻势下,检票员叔叔终于开下金口让我睡靠车厢门的一个据说是工作人员专用的下铺,让我好歹能按时回去。

眼泪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情绪却没那么容易消散。中途不知坐到哪里(此时连手机都没电了,小飞侠彻底步入原始社会),大半夜地上来一个前所未见的工作人员,一来就板着脸说我侵占了他的座位让我离开——他们怎么没和他沟通我的“特殊情况”呢!也罢,我试着自己解释给他听,但他似乎认了死理般不肯让步。真情流露或者假戏真做,借着他的不通情理又发泄了一回。当然,这一回合又是小飞侠完胜。

至此,便没人再来烦我了。我静候列车驶回熟悉的德里,许巍的歌声在耳畔久久地回旋: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     
        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
        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

谁让我们在生命游戏一般的聚散别离后,仍心存感激?

与来时一样,回程的火车也晚点了。原定19:00到达德里的火车愣是晚了三小时,让我眼睁睁错过21:30开出的前往Pathankot的火车。

遗憾?愤怒?全都不是。我回到德里的住处,偶然认识了住隔壁的台湾女生小马,第二天便和她一起去斋普尔和普什卡。

旅行在印度就是这样,从不可思议开始,以不可思议结束。然后连半个搁楞都不打,直接过渡到下一段不可思议

延伸阅读

1. Abanindranath Tagore爷爷画作集锦(感谢Adrian同学整理)

2. Coming back to the better-known “uncle” Rabindranath Tagore, I came across the following paragraph in Thant Myint-U’s book Where China Meets India. It seems irrelevant to this piece but is nevertheless elegantly written and awe-inspiring that I decided to put it here:

To know my country [India], one has to travel to that age when she realized her soul and thus transcended her physical boundaries, when she revealed her being in a radiant magnanimity which illuminated the eastern horizon, making her recognized as their own by those in alien shores who were awakened into a surprise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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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ingback: My Vipassana Decameron- PART A | Bria Yifei 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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