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印度·珍藏-Kalimp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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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的印度之行中最让我挂念的两个地方,一个是西边沙漠里的斋沙梅尔,另一个便是东北喜马拉雅山麓的大吉岭地区。但不同于斋沙梅尔是不舍得再去第二次的地方,大吉岭却让人心心念念想要去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一直长住于此。在我心里,回国前的两星期独自踏上的旅程中的一切恐怕早已让我把大吉岭当成了上海之外的第二个“家”。而Kalimpong,就是“家”的第一站。

Kalimpong当地的一个小水库

Kalimpong当地的一个小水库

(一)

一切都始于那个恰到好处的阴差阳错。我的豪迈的独自旅行的序曲原本选定是在锡金奏响,但那一堆冗繁低效的red tape让我最终“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大吉岭。为赶火车凌晨四点从住处出发,在空无一人连星星都不见的大街上睡眼惺忪地打了辆auto rickshaw,中途不知何故被警察拦下(因为司机闯红灯?无照驾驶?我听不懂Hindi……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又害怕又兴奋);原本打算在火车上好好睡一觉,可是烤箱般的车厢热得让人根本无法入睡,汗衫倒是成功被烤“汗”了三四回……好在列车即将到达的时候,终于感受到迎面吹来喜马拉雅凉爽的风。

当时的我怎会知晓,退而求其次的大吉岭之行竟会如此难忘

前往中转站Siliguri的路上。当时的我怎会知晓,退而求其次的大吉岭之行竟会如此难忘

列车一如既往地晚点。下车后发现所在的小城Siliguri原来只是一个没有生机的灰色城市,大概transportation hub是其唯一功能,好在从火车站出来找到汽车站并不是件难事。我原本在火车上计划好的路线是从Siliguri出发由近至远依次前往Mirik、大吉岭、Kalimpong再由最远的Kalimpong回到New Jalpaiguri坐火车返回。但“归功于”误点的火车,当天最晚一班开往Mirik的中巴已经悲剧地在我赶到前半小时开走。我不得不调整之前的决策。

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冒出这样的想法,总之我盘算着,既然没法从最近的地方开始,那索性就先去最远的,把顺序倒过来吧!幸运的是,前往Kalimpong的客车在20分钟后成全了我的B计划。我买票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起初,车厢里只坐了四五个乘客,我于是暂时把干粮、Lonely Planet等等都堆在了旁边的座位上。上车时并不知道,这中巴几乎是每站都停。但两三站过后,空座已被填塞得所剩无几。一位女士礼貌地问能否坐我旁边。她就是日后成为我在大吉岭地区的第一位亲人的“阿妈”。

(二)

弯了又弯的山路以及我们的中巴。我就是在这辆车上邂逅阿妈的。

弯了又弯的山路以及我们的中巴。我就是在这辆车上邂逅阿妈的。

见我一个女生背着个大包还围着若干小包,阿妈很快对我产生了兴趣。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常规问题便轮番上阵。得知阿妈家在Kalimpong则也让我产生了几分亲切感。但阿妈比一般路人更可爱的地方在于她竟然哼着《茉莉花》的曲调想听我唱中文歌!从来不记得这首歌完整歌词的我于是硬着头皮凑了几段,没想到周围反响挺好,还让我用平日下班回家穿过黑暗巷道时必唱的“壮胆歌”《北京欢迎你》来了个Encore……礼尚往来,这下轮到阿妈尽“地主之谊”了。又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我原本准备听些印度歌,结果阿妈却唱起了Tears in Heaven。她也并不记得每一句歌词,音准尚有待改进,但阿妈唱起歌来的认真样,沐着大吉岭山间的最后一抹残阳,真是温柔尽显。我那累了三天也呆滞了三天的神经,竟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愉快地舒缓起来。

当阿妈哼完最后一个音符,天色已经全黑,而中巴也即将到达终点站Kalimpong。被阿妈问起到了以后住哪,才想起自己压根还没考虑过这问题。之前经历的旅行中所有住宿都是朋友们安排的。而我本就是那种“随遇而安”到随便哪种床都能睡着的类型,觉得到了目的地总能找到容身之处,就随便指了指Lonely Planet中的某个旅店,略带敷衍地回答:“还没定呢,大概这家吧。”阿妈拿过LP看了看,似乎对我的选择不甚满意,便坚持下车后陪我去与车站仅一马路之隔的某家她熟悉的旅店。或许是阿妈唱歌时温柔的神情,或许是我已久违了长辈的关怀,此时的我对阿妈已十分信任。但到了旅馆,意想不到的状况还是发生了——旅馆停电了!老板于是点了蜡烛带我和阿妈去看房——一间一片漆黑的地下室单人间。我当即表示我不愿住这儿——太阴森了!

阿妈似乎也同意我的看法。她看看我,想了想,说,那就去我家吧。

(三)

阿妈的家离车站也不远。仅是两条马路之隔,大约十分钟步行。但要确切描述方位却不十分容易:Kalimpong和我在德里所居住的Kalkaji一样,道路与房屋的命名非常随性。阿妈后来留给我的通讯地址上只写了“Below Masjid”(清真寺下),而没有任何门牌号或路名。好在比起德里(哪怕只是Kalkaji所在的南部德里),Kalimpong无疑是个close-knit community。邻里之间大多知根知底。由这份熟悉发挥着定位器的作用,显然不输传统意义上的门牌。

大吉岭地区的大部分小镇皆傍山而建,Kalimpong也不例外。从清真寺走下台阶进入阿妈家,房子看上去只有一层;进屋后才发现走进来的那层只是上层,主要是卧室;下了楼则是厨房、浴室,面向山谷的一面则僻出一块小花园——见识多了才明白,这是印度喜马拉雅山区典型的民居格局。阿妈把我一一介绍给她的丈夫和女儿,然后便把我带到浴室让我先洗澡。我不记得她家是不是淋浴,印象中她似乎专门为我烧了一水桶的水。但对于彼时已三天未洗澡的我来说,能任由温润的热水流过肌肤已然是像喝了碗心灵鸡汤一般被治愈了。没想到洗完澡后,阿妈喊我吃晚饭,竟然真的有鸡汤喝!这是我三个月来尝到的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鸡汤:山区土长的鸡肉十分鲜嫩,清香飘散的汤则更偏向我奶奶和我妈的中式作法,而非粘稠浓辣的印度作法。而为我做这顿美味鸡汤的人,几个小时前我们还素不相识!阿妈的好客既让我感动无比,也不禁让我又一次感叹自己印度之旅的奇妙!饭后和阿妈的女儿Rinku姐姐小聊了一会便美美入睡,是近一个星期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晨间伴着山间特有的清新空气醒来,备觉精神抖擞。

Kalimpong的Krishna Temple

Kalimpong的黑天庙。赭红色的外表。

阿妈知道我只打算在Kalimpong呆一天,下午就走,便特地让她女儿陪我一上午。Rinku姐姐是小学老师,在大吉岭、锡金和尼泊尔都教过书,最近刚回到Kalimpong。当天她正好休息,也很愿意向我呈现小城那没有纷扰的美丽。依稀记得,那赭红色外表与粉色内里的黑天庙(Krishna Temple),比起平原地区的神庙要宽敞、整洁得多;山腰上的小公园则延续了印度一贯的区分本国人与外国人的价格歧视;Rinku姐姐后来甚至带我去了另一处山腰的科学馆。我虽自认为早已过了科学启蒙的年岁,但重新照起哈哈镜、玩起小孔成像,竟也妙趣丛生。寓教于乐的同时也被科普了近代印度辉煌的数学及自然科学成就:科学馆里墙上贴的、馆外雕像塑的都是殖民地时代的印度科学泰斗。按照中国思维的理解,这不仅是一堂生动的科学启蒙,更是很好的爱国主义教育资源。果然,回程不远处就有一所学校。但这坐落山间的却是一所基督教会学校。建筑的尖顶与铁皮屋瓦成为过往殖民地时代的残存印记,提示着人们大吉岭地区和印度西北角的西姆拉、克什米尔一样,是殖民者在酷暑时节的避暑胜地。借着这在印度不可多得的好气候,大吉岭地区兴建了许多教堂、学校、科学沙龙。殖民光景虽已远去,但教会学校的教育质量却一脉相承:如今,印度各地的有钱人家仍争相把孩子送进山里就读。

据说天再好些亮些,就能从这里望到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加峰。

据说天再好些亮些,就能从这里望到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加峰。

我对Kalimpong并未预设任何行程,小城的景点自然也不比泰姬陵或拉贾斯坦的王公堡垒印象深刻。但那一上午由Rinku陪伴的从容不迫的悠闲散步,我却实在品尝得滋滋有味,以至于午后为赶往下一站大吉岭的末班吉普公车而不得不打断这一切,真是让人不舍。回程时Rinku问我要不要抄近路,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但走起来才发现,她选的近路竟比悠闲的山间小路更为精彩:密林前的一隅平整地僻出一小块安静的墓地,几十座简单的墓碑安静地长眠于此,只有墓碑间偶尔看到的蓝色、绿色、黄色还提醒着人们墓碑的主人曾生活在怎样一个色彩缤纷的国度。我当即想起几天前,当我还在闷热昏沉列车上的时候恰是中国的清明节,便在那墓地旁双手合十地祭拜起爷爷。我的整个旅行中都带着青年爷爷和童年爸爸的合影,便自说自话地认定天堂的爷爷也一定正随着我的视线一起遨游印度,我的祈福他都能听见。那些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之类的祷告,一年后终究连已经在天堂的爷爷也无能为力。但在当时挥别完墓地后,温柔又耐心地等我完成这自创仪式的Rinku姐姐牵着我的手,从略显陡峭的山坡滑步穿梭而下,身边只有参天的榉树伸直了枝桠亲近蓝天、新生的青草顽强地扎根地面;宁静的密林里偶尔传来那几声婉转的鸟儿鸣叫,真让我以为是爷爷托付Kalimpong的大自然传递给我的回应,是这温暖如家的一整天的神的缩影。

建筑的尖顶与铁皮屋瓦成为过往殖民地时代的残存印记

建筑的尖顶与铁皮屋瓦成为过往殖民地时代的残存印记

身边只有参天的榉树伸直了枝桠亲近蓝天、新生的青草顽强地扎根地面

我的密林:身边只有参天的榉树伸直了枝桠亲近蓝天、新生的青草顽强地扎根地面。

(四)

午饭是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即时发现的中餐馆解决的。我请Rinku吃了一顿并不正宗的中餐聊表谢意。墙上挂着的中文字,似乎只是菜品质量的宽慰剂而与之并无多大实质性关联——印度大部分中餐馆的惯用伎俩。饭后回阿妈家取行李并与阿妈道别,Rinku姐姐则一路送至我上吉普车。临行前,她一再叮嘱我,一个女生出门在外,一定注意安全,千万别轻信陌生人——这是以陌生人身份与我的旅行不期而遇、却极友善地陪伴了我一整天的阿妈的女儿给我的最后忠告。Rinku的背影渐渐远去,但忠告背后亲人般的温暖,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延续了下来:两天后的大吉岭,我从以同样的路径成为朋友的另一位“陌生人”:吉普车邻座的“微笑”那儿,听了又一遍一模一样的、家人般的叮嘱。

后来我才知道,Kalimpong不仅是当年达赖流亡之路的重要驿站,在席卷印度中部和东部山区的纳塞尔巴里运动中,小城也遭受了不少打着各种革命浪漫旗帜的掠夺和破坏。但对于当时一无所知——不仅是对Kalimpong,更是对首次独立旅行的整个经历——的我而言,这座小城留给我的回忆至今都只有一股温柔的亲切:是阿妈一家,用热情和诚挚的接纳与关怀,将所有的混乱、苦涩、紧张和沧桑牢牢地抵挡在我的记忆大门之外,把萍水相逢的匆匆停留升华成家的回归。

对此,我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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